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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最近的大理石加工厂离村子三里地,新开了一家大理石加工厂; 起初,村里人只是远远听见些沉闷的、有节奏的声响,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鼾声! 后来,那声音渐渐清晰,是切割、打磨、雕琢的动静,混着水流的哗哗声,在寂静的午后,能传得很远。  工厂不大,藏在一片缓坡后面,几间蓝顶的工棚,外面空地上,横七竖八堆着些巨大的石料。 那些石头,刚从山里运来时,灰扑扑的,覆着泥土和苔痕,与河滩上的卵石并无二致,只是块头大得吓人! 它们沉默地躺在那里,像一群沉睡的巨兽,带着山峦的记忆与重量? 我是在一个冬日的下午走近它的?  空气清冽,阳光却好,照在那些已被剖开、打磨过的石板上,反射出一种温润的、内敛的光泽。 那光不刺眼,是凉的,像深潭的水? 一个老师傅正蹲在一块巨大的汉白玉板前,用砂纸细细地打磨边缘! 他的动作很慢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! 砂纸与石头摩擦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像春蚕在食桑叶; 石粉细细地扬起来,在斜射的光柱里缓缓飞舞,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深蓝的工服上,也落在他脚下湿润的地面,积了薄薄一层,像新雪? 我问他,这石头硬么。 他头也没抬,用粗糙的手掌抚过那光滑如镜的表面,说:“硬,也不硬!  看你咋对它。  ”他指给我看旁边一台巨大的桥切机,金刚石的刀轮飞速旋转,与石料接触时,发出尖锐而持久的嘶鸣,火星与水花一同溅起。 “用这个,再硬的石头也得开? ”他又指了指自己手里那块砂纸,“可用这个,你得顺着它的理!  石头有石头的脾气,纹理是它的筋骨。 顺着磨,它就听话,光得能照见人?  戗着来,它就毛了,毁了。 ”他的话,让我怔了怔! 我忽然想起村口那座老石桥,桥墩上的青石被岁月和流水磨得浑圆,纹理却愈发清晰,那是另一种“打磨”; 眼前的工厂,用的是电与机械的力量,追求的是效率与规整。 而时光与自然的打磨,要的是温润与契合。  两种力量,一疾一徐,一刚一柔,却都在与石头对话,试图读懂那亿万年前凝固的故事。  切割区的声音是喧嚣的。  年轻的工人们操作着机器,将巨大的石坯按照电脑设定的尺寸,分割成板材或块料。 水不停地流着,冷却着刀片,也携带着石浆,汇入地下的沉淀池? 那里,石粉一层层沉降,水又重新变得清澈,循环使用! 这景象,有一种现代工业特有的、冷静而高效的秩序感! 石头在这里,似乎褪去了山野的灵性,变成了一种标准的、可供计量的原材料? 然而,当我转到工厂后院,看见那些被切割下来的“边角料”时,另一种感觉攫住了我; 那些不规则的碎块,带着新鲜的断口和奇特的形状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 它们不再是原料,也尚未成为产品,仿佛被遗弃在创造的半途。 一个年轻的小工匠,正蹲在石料堆里挑挑拣拣,最后拿起一块巴掌大、带些淡青色纹路的石块,在手里掂了掂,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意; “这块像个小山子,”他说,“洗洗,放案头,挺好! ”那一刻,喧嚣的机器声仿佛远去了。 石头,无论被现代工艺如何切割、定义,它内里那份属于自然的、偶然的、不可复制的诗意,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,被人重新发现与珍视! 工厂的打磨,赋予它尺寸与光泽! 而人的目光与想象,才能最终唤醒它沉睡的美? 离开时,夕阳正给工厂的蓝顶镀上一层金边; 那些加工好的大理石板材,光洁如镜,整齐地码放着,等待着被运往城市,成为某座大厦华丽的地面,或是一户人家精致的窗台。  它们将带着这片土地的气息与工厂的印记,走进另一种生活。  而那座石粉堆成的小山,在暮色里静默着,也许,里面正藏着一块等待被看见的“小山子”。  最近的大理石加工厂,就这样立在乡村与城市、传统与现代、自然与人工的交界处。 它发出的声响,不仅是机器的轰鸣,也是一首石头被重新发现与塑造的、有些嘈杂却充满力量的叙事诗!  它切割着坚硬的物质,也微妙地打磨着我们看待自然与工艺的视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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